“大棚根本进不去,里面积水太深。用水泵抽,泵一开,就听见水井口咕嘟咕嘟的上水声,泵一闭,水一下就漫上来了。”2024年8月,一场特大暴雨降临M县,老赵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家大棚的情形。“几天过去,水退了也还有问题。用脚轻轻一踩,水立马就渗出地面。”老赵发现,只要附近的水库一放水,棚里的水井就跟着涨水,大棚不远处还有一座废弃的方塘,如果方塘涨水,棚内积水就更加严重。
邻近的几十个大棚,情况大同小异。“当时下那么大的雨,总不能说不让水库放水吧?”无奈之下老赵拨通了刘镇长的电话。土生土长的刘镇长,人熟,地也熟。他记得小时候旱得厉害,种的玉米和杂粮根本收不了多少。后来,镇里鼓励大家种果树,不少村子开始修建方塘,雨天蓄水,需要的时候拿泵抽水浇果树。
“2005年左右,镇里牵头开始引进设施农业,建蔬菜大棚。大棚的灌溉基本不需要方塘蓄水,很多方塘就慢慢废弃了。”当初在引进设施农业时,他全程参与了设计,“那时考虑的是防旱,从没想过排涝的事。田里也没什么排水设计,在后续优化中,排水问题也几乎没有纳入考量。”
“我也不确定是咋回事,太专业的知识我也不懂,想着水库、方塘和大棚里的水井在地下是不是连通的,如果是,那把河道清出来应该有用。”刘镇长坦言,当时灾情紧急,很多想法来不及论证,请示上级后他便紧急调来两台挖掘机和翻斗车对河道垃圾进行清理,同时深挖和拓宽河道。
河道挖开,大棚水退。然而,开挖河道只是权宜之计。“这不是随便挖条沟、挖个坑就能解决的事,具体该怎么设计、怎么施工都需要很专业的技术人员,我们没有这个水平。”不仅如此,刘镇长坦言,更愁的是资金问题,“这属于公共设施,村民不可能自己出钱,镇里也没这笔钱。”
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结果显示,M县共有水域及水利设施用地超5200公顷,其中,坑塘水面约76公顷,沟渠超46公顷。但在县水利局和农业农村局,却没有各村镇沟渠、坑塘等排水和灌溉设施分布及使用的具体信息。
2019年左右,县里对小型农田水利的管理进行了职能调整。“那次调整把‘小农水’的归口管理从水利部门调到了农业部门,但事走了、人没动,各种资料、手续很多还在水利局。以前信息化、数字化不像现在这样普及,存在基础信息缺失和含混不清等问题。”县政府办王副主任表示,近些年的人事变动,也给全县“小农水”的管理增加了困难。
农业水利专家周教授指出,目前,农田水利公共设施由农业主管部门负责建设,但建成后的归属权、管理和维护问题却缺乏明确的政策规定。
在M县,不时会看到废弃的方塘和水井,有的水井已经有五六十年之久,早已无人使用,不远处的泵房也无人管理。村民老牛说:“之前有人承包方塘养鱼、建垂钓园,那会儿由他们自己管。但因为不挣钱,后来就慢慢荒了,再倒点垃圾,水都臭了。”
刘镇长说,过去种果树、种粮食的年代,村里会对方塘进行集中管理,定期组织清淤、检查维护泵房。“现在利用率太低,就没人管了。在别的地方,还有人把坑填了另做他用,我们不敢这么干。之前水库管理局将所辖部分闲置鱼池租赁给驾校做硬化训练道路,结果因非法占用被通报了。”
“这些都是历史问题,想要重新管起来太难了。”县水利局工作人员说,水库建设之初在下游预留了几个坑塘,想着可以养养鱼,职工也可以搞点副业。后来,经历机构改革,水库管理局的建制早已不复存在,水库和相关资产、人员转由地方国企统一管理,但只是清算了工资,根本没钱对坑塘水面和周边土地作进一步的开发和规划。“而且历史遗留的产权归属可能也有一定问题,所以就只能搁着,可惜了一块好地方。”
周教授介绍,当前,各地小型农田水利工程,如果被划入高标准农田建设范畴或是几大灌区的主要水利设施,有中央财政参与支持,管理就比较规范。但对于其他农田或者温室大棚这样的设施农业,灌排工作更多还是以农户或生产经营者自身为主。“农业的投入产出效益比较低,农民对于‘小农水’的投入积极性不高。”他指出,虽然各级涉农涉水部门均有相关建设资金,但各自项目要求不同,整合起来并不容易。
“在乡村各类基础设施中,道路是管理维护最好的。老百姓几乎每天要走,能每时每刻感受到价值,所以维护意识很强。”周教授说,“小型农田水利设施使用频率低,特别在发生涝害几率小的地区,对排水排涝不够重视,经常会看到排水沟里种植作物,还有的因为种地要用大型农机,直接把沟填平了。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还必须想方设法让村集体和农户意识到其中潜在的价值。”